他们曾经是工人阶级的老大哥,是国家的主人翁,他们也许在那个时代过着是未必有多好的生活,从那个时代到这个时代变换了什么?固然是财产重新分配下的阶级重组、资产重新重组,更重要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价值系统,一个完全不同的评判标准。

戴锦华 2013-05-02 浏览:

  阶级,或因父之名——戴锦华“弹”《钢的琴》:谁的车床,谁的琴房,谁的狂欢,谁的哀伤

  时间:2011年11月7日

  地点:北大理科楼107

 

  整理 shininglove

 

 

  讲座的标题是《阶级,或因父之名》,“因父之名”是我从刘岩教授那里选取的,他特别从主人公的父亲身份,以及主人公所富有的文化象征意味进行讨论,“因父之名”是我们一部非常著名的、表现英国爱尔兰共和军的影片片名借来的,我对它的艺术表述的再总结。会贯穿这个理论的,是阶级和因父之名的议题。

 

  2010年,钢的琴是中国电影市场一道亮丽的风景,它是以如此低廉的成本,我到处查了资料,没有查出究竟花了多少钱。大概从各种资料总结,这部影片是四五百万拍成的。在今天中国的消费规模、制片规模中,这不是中小成本电影,这是小成本电影,极端低成本。但是大家都看过这部电影,你们会发现,就它的影像构成、影片风格、风貌,这的确不是一部小成本电影所能概括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部非常出色的电影,仅就电影而言。这部电影在中国目前已经有的优秀电影来说,是当之无愧的。导演张猛,这是一位年轻的导演,这只是第二部影片。他在整个制片困境告诉我们,即使在今天,即使在整个资本过剩的中国电影环境当中,爱电影的年轻人,你必须以一种献身精神,开启你的献身事业。导演姜文在他的第一部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中,曾经讲过“电影行当的‘第二十二条军规’”,说“你必须拍过一部电影,你才能成为一部导演。但你必须已经拍过电影,你还能成为导演。”我可能没说清楚,“你必须拍电影,才能成为导演。但你拍了电影,你才是导演。”所以那个进步是极端艰难的,我要告诉大家,不要去抱怨,中国电影人目前已经有了好的多的电影环境,全世界的爱电影的人都在这条道路上挣扎前进。从这个角度说,张猛是幸运的,他以他的第二部影片表现出他的艺术才俊。这部影片其实赢得了多少奖项并不重要,这些奖项事实上证明了它被世界和中国、电影人与非电影人的接受。

 

  现在先从影片的电影形态入手,看过这部电影的朋友都会注意到,但是我很惊讶为什么没有这么多人讨论。这部电影作为一部现实主义电影,其实是高度风格化的。大家现在开始点头,因为已经注意到了。这部电影从一开始就非常大胆的,贯穿始终的,在电影语言风格化的冒险。而当影片整个完成的,我们发现这个冒险是成功的,它没有因为冒险而陷落,相反却因冒险而成功。这个冒险就是,我们知道所谓电影艺术是二维平面空间当中的视听艺术,而电影艺术的魅力之一就是如何成功创造出第三维度的幻觉。所以电影导演系的电影语言课,第一讲告诉大家说,请你们一定要记住,你们所有电影场景中的场面调度,摄影机的运动都要达成一个目的,那就是打破二维平面。但是我们注意到,在这部电影中,几乎百分之八十的场景都采取正面水平乐队指挥机位。乐队指挥机位指舞台上乐池中乐队指挥的位置,正面低角度。同时在影片的场面调度中,人物在画面中的移动是水平移动,从画左入画,从画右出画,这通常会被电影导演系第一讲视为大忌。从左边入画,从右边出画,强调的是“扁平感”,同时强调的是封闭空间的舞台感。不像电影,而像话剧,像一个舞台。与此同时,导演更为大胆的是,摄影机的运动大多采取平移。人物水平出入画,摄影机水平移动。不久前,我在影片精读课上还讲过,电影的摄影机运动有以下几种方式:推拉摇移升降甩。请大家记住,“甩”这个字,快速地摇,这种方法在默片中被大量使用,有声片时代基本抛弃。而另外有一个极端特殊的运动,那就是水平运动。水平移动的镜头,之所以成为“大忌”,是因为它的机械特征十足,它不能伪装成人眼自如地观察事物的方式,所以任何导演都要慎用水平移动。水平移动只在一种类型片中使用,那就是恐怖片,它叫鬼视点。它的“非人的”“机械的”特征充分暴露了智能和“非人的”“超自然的”因素结合在一起。但是,张猛大量地把水平移动镜头使用在这部人间气息十足的、毫无鬼气的现实主义电影当中。当然,一部电影不可能用单一的镜头语法来完成,那么辅之以的另一种调度方式,就是水平移动、水平调度、平移镜头加上垂直纵深调度。几乎电影所有的镜头画面都可以形成一种垂直十字交叉,用相当简单的、高度风格化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非电影”化的电影语言,它创造出了一种有效的、有力的、丰满的电影表达。先分享的一些剧照,大家看这些水平移动乐队指挥机位的摄影机位置,所有都是采取乐队指挥机位。第一场戏就更明显,它几乎是一场舞台表演,人物站在摄影机前,不是面对面,而是面向摄影机开始话剧舞台式的对白,在屏幕还没有亮起来的暗色时开始了对白:“离婚,就是互相成全。你成全我,我成全你。”就像话剧舞台一样的表演,开始了这个段落。同时大家注意到,他没有让人物所在的位置和摄影机所在的位置与废弃的工厂空间形成任何角度,相反废弃的工厂空间在人物背后,就像布景一样,水平存在在那里。在一般的电影语言中,它是反电影的语言逻辑,它给整个影片创造了两种或者三种视觉意味或者文化表达, 一方面它给我们几个水平机位,尤其是几个场景,比如说小酒馆的场景,摄影机水平机位放在桌子前,背后是窗或者是墙,一个被窗或墙所阻碍的视觉空间,也就形成了主人公的活动狭小空间。同时水平,当人物处在不动的情况下,摄影机的水平移动不断使人物出画,而画外音继续延续,摄影机的运动与人的关系形成了一个关于剧中下岗工人的社会位置的有效视觉表达。他们只在极端局促被限定的空间中,他们没有可能占据镜头,更没可能掌握镜头。人物与摄影机的关系是一个叙事中驱动的因素,你有没有力量去掌控空间、叙事以及故事中的人物命运,这是第一个层次的有效表达。大家还会记得带有喜剧感的场面,两个男人追打,背景是工厂,摄影机水平机位平移跟拍追打的场景,而整个人物在大全景中是占有很微小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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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锦华
戴锦华
北京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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